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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万河工撤出风雪大包围(二)

 

二十多万民工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向不同的工地进发。趁着他们还在路上的功夫,让我们把镜头从空间切换成时间,将焦距调向德州那幅沉甸甸的治水历史画卷。

历史上的德州洪涝和干旱灾害交替发生,其频繁程度、其凄惨状况真是难以尽数。德州历史上有许多神话传说和英雄人物也大都与水有联系。比如后羿射日。十日并出,稼禾枯焦,生于斯长于斯的大英雄后羿一怒之下射下九日,从此天下风和日丽。为了生存,这里的先民发明了一种盛水做饭的器具——鬲,这可是代表着当时最高生产力水平的器物,在方国林立的新石器时代,这里被称为鬲国。鬲后来渐渐演化为极具皇权象征意义的鼎,由乡野走入庙堂,以至有了后来的一言九鼎、三足鼎立、问鼎中原等等。大禹治水疏九河,其中有五河是从这里流过,禹城的具丘山相传就是大禹观察水势、指挥治水的地方。

但是,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全民参与、旷日持久、曲折悲壮,融汇交织着坚忍与牺牲、汗水与泪水、苦干与巧干的治水传奇是从七十年前开始的。

一九四九年,新中国刚刚建立。黄河与漳卫新河分别从南北边界穿过,徒骇河、马颊河横贯东西,可别小瞧了这几位,那一个也不是省心的“主”。此前由于连年战乱、瘟疫、饥饿,德州大地哀鸿遍野,河堤千疮百孔,不堪一击。老天爷可真会凑热闹,几乎是年年发大水。最严重的年份,洪水肆虐,泛滥成灾。站在大堤上放眼望去,堤内堤外一片汪洋,陆地可以行舟,一个个村庄就像是一座座孤岛。刚刚翻身解放的人们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当家作主的喜悦,便投入到了与洪涝灾害的战争中。“一定要根治海河”那七个潇洒的狂草被绣在一面面旌旗上,人们用近乎原始的工具,喝着稀汤,吃着地瓜窝头,战天斗地。从五十年代开始,用了十多年的时间,按“六一除涝”“六四防洪”标准,疏浚河道,加固堤防,又在极易形成洪涝的中间地带新开挖了德惠新河,初步形成了除涝防洪体系,这一下子人们松了一口气:洪涝妖魔啊,总算是把你给送走了。

老天爷似乎是在跟人们开玩笑,也可能是要有意考验考验人们与命运抗争的意志力,堤防修好了,他老人家又不下雨了,春旱连着伏旱,直到秋后寒露时,仍是滴雨不见,别说浇地种庄稼了,连人畜饮水都成了大问题。一连好几年皆是如此。一马平川的德州,本来应该是个粮仓,却年年吃国家的返销粮。国家给了粮,分到群众手里,却仍然无法吃到嘴里,为啥?有了面,还没有做饭的柴,有了柴,又缺少水。 许多地方的生活饮用水又苦又咸又涩。在庆云有一个著名的“十八苦水村”,走在街上人们相互打趣:“来我家喝水吧!”

“我不渴。”

“喝着喝着不就渴了吗!”

又咸又涩的水可不就是越喝越渴吗。

农村如此,城市的情况更为严重。历史上的德州城在明清时期依托京杭大运河达到了高峰。不过,随着运河的衰败,德州也像一位铅华谢尽的迟暮美人,门前冷落车马稀。建国之后,德州城才再次焕发了青春。不过,人们很快发现,随着城市发展的脚步,水的问题愈来愈突出。运河先是断航继而断流,饮水成了大问题。于是就打井取用地下水。随着地下水开发力度的加大,恶果也渐渐显现出来:地下水位不断下降,并形成了漏斗,漏斗面积持续扩大,与邻近的衡(水)沧(州)漏斗连接,成为世界上面积最大的“华北平原地下水漏斗群”。在工厂密集的运河以西工业区,地面相继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均匀沉降,导致一些桥梁、厂房、楼房、公路、堤坝开裂。还有更严重的,有一阵子,人们突然发现,本来挺白的牙齿渐渐变黄了,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稍不注意就莫名其妙地粉碎性骨折。咋回事哩?经过研究才知道,原来我们饮用的深层地下水高氟低钙,氟含量超出国家规定的饮用水标准6——8倍。长期饮用,会对人体发育产生很大影响,医学上称之为氟中毒、氟斑牙(氟斑牙俗称“大黄牙”),尤其是对儿童和老人更甚,这是一种“地方病”。赶紧普查,结果触目惊心,市区儿童氟中毒率高达86%,大黄牙严重影响德州人的形象。据说有一年省里举办演讲比赛,电视台现场直播。德州派出的女选手才貌俱佳,演讲稿写得也出色。夺冠呼声颇高。谁知最后的评选结果却是名列三甲之外,令人大跌眼镜。后来一打听才知道,她的那口大黄牙实在是有碍观瞻。有位不知名的“段子手”还编了段“山东快书”来揶揄嘲笑德州人:

德州姑娘真不错,黑黑的头发高高的个。

皮肤白,身材俏,就是不敢开口笑。

一笑一口大黄牙,你说尴尬不尴尬。

大黄牙,成了德州人特有的“地理标志”。去省城机关办事,刚想开口介绍自己,谁知人家就笑着说,你们是德州的吧。德州人自己也流传着一些故事段子来自嘲:说是有一位德州的大学生谈了一位江南水乡的女同学朋友。本来说好毕业要一起回德州 建设家乡。可那位姑娘暑假来德州一看,满街的大黄牙,拉倒吧,从此姑娘再也没回来,小伙子只好跟着人家去了南方发展。

唉,都是水闹得的!

水,成为制约德州发展的主要瓶颈。于是,人们把目光转向了我们的母亲河——黄河。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,德州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引黄大行动。很快地,德州大地上出现了两条纵贯南北的引黄大动脉——潘庄、李家岸干渠。

每到秋后,地里的庄稼收种完毕,德州大地又出现了当年支前打鬼子打老蒋一样的情景:父母送儿子,妻子送丈夫,十几个县市几十万青壮劳力浩浩荡荡开往引黄干渠工地。在送走儿子丈夫的同时,留在家中的男女老少齐上阵,大搞林田路水农田基本建设,修建与干渠配套的支、斗工程。“干到腊月二十九,吃了饺子就下手”这是当年响彻城乡的一句口号,也是人们苦干的真实写照。德州人不信邪,他们要把命运的钥匙紧紧抓住自己的手里。

两条引黄干渠建成了。曾经桀骜不驯的黄河水,唱着“叮咚叮咚”的歌儿,在人的调度下,滋润着大地,滋润着人们的心田。

黄河之水天上来,德州之水黄河来。引黄干渠以及与之配套的一系列工程的建设,让德州人告别了干旱之忧,缺水之患。从上个世纪七、八十年代开始,年均引黄河水12亿立方米,最多的年份达到20亿立方米。滚滚黄河水,滋润着这片热土。老百姓把黄河水,把引黄设施当作自己家的“大金娃娃”一样。有个小故事不妨在这里说说:

八十年代初期,刚刚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,德州农业连年大丰收,农民过上了从来没有过过的好日子。当时有一位中央主要领导来德州视察调研。在冀鲁边界的麦田里,这位领导与一位老大爷攀谈起来。领导问:“老人家,我想知道,咱们如今的庄稼为啥长得这么好啊。主要原因是不是党的政策好啊?”这位老大爷也是位“倔犟头”,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:“您瞧瞧河北那边的麦子地,同样是党的好政策,为啥长得稀松黄矮?”领导急忙走到那边一看,可也是呢。就连忙请教老大爷。老大爷笑眯眯地说“我们这边有引黄干渠,有了黄河水,麦子当然长得好。河北那边地势高,黄河水过不去,所以庄稼就不如我们这边好”领导恍然大悟, 连忙总结道:“对,咱们的庄稼之所以长得好,原因是政策好、人努力、黄河水”老大爷这才伸出大拇指说:“还是咱领导水平高”田野上回荡着一片欢笑。

黄河水不仅让田野里的农民发出爽朗的笑声,城区居民自从喝上了黄河水,没有几年的功夫,大黄牙悄然绝迹。卫生部门再普查,儿童氟中毒现象直线下降,几近绝迹。小伙子大姑娘更是喜不自禁。不知是谁编了段“天津快板”唱出了市民的心声:

引来了黄河水儿,漂亮了咱德州人儿。

您要再说咱们是大黄牙,我就和他急儿。

喝着甘冽的黄河水,日子可真哏儿。

有了黄河水的滋润,德州人的容颜靓丽起来,“大黄牙”作为德州人耻辱性的标志永久地成为历史。

有些人把伟大的事做得很平凡,有些人把平凡的事做得很伟大。引黄,对于德州来说是一项意义非凡的事业,但在这辉煌的背后,却是一辈又一辈的河工用铁锨,用小推车,用汗水甚至用鲜血生命干出来的。

我们都知道,黄河水泥沙含量极高,春季黄河水的泥沙含量一般在每立方米10斤左右,汛期则高达每立方米80斤,最多的时候能到120斤。一碗水,半碗沙。据《德州水利志》统计,从1972年引黄开始,到1993年,全区引黄泥沙高达2.52亿立方米。如果把这些泥沙累积起来,垒成一道高2米宽2米的墙,它能绕地球赤道一圈半还绰绰有余,相当于13条万里长城。清淤,年复一年的清淤,今年大哥去,明年小弟去;父辈们老了,儿孙辈们又接茬。这些年,各县市几乎所有的青壮劳力都参加过施工,这些汉子们吃着现在看来十分低劣的饭食,从事着世界上强度最大的劳作。修河、清淤成了他们生命中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今年,河工们的任务比往年更重。除了两条输水大动脉要清淤,还有两项工程也必须同时动工。一项是旨在走出黄河频频断流困境的丁东水库;另一项是经国务院批准,着重解决庆云十八苦水村饮水问题的严务水库。

好了,经过几天的跋涉,河工们都按时到达了各自的工地,艰苦的劳作马上就要开始了!让我们从历史中走出来,把目光转向现场。